周末的清晨，寒气直往领子里钻。记者走进平房区新疆街道新祥社区的半地下室——一间叫“暖新驿站”的小屋，灯已经亮了。
锅里是头天晚上就预约煮好的八宝粥。锅盖一掀，白汽“腾”地涌上来，燕麦、花生熬得开了花，稠稠的，一勺下去挂得住勺背。餐桌边，几名志愿者忙着分装，还有一个小身影在递碗——那是小儿推拿店店长魏忠君读初一的女儿，周末跟着妈妈来做志愿服务。
七点半刚过，老人们陆续进了屋。“叔，来啦。”“姨，慢点走。”打招呼那股热乎劲儿，跟老熟人碰面一样。有老人下楼梯喘得厉害，志愿者赶忙扶到座椅上坐下。天冷，他们额外煮了热气腾腾的豆浆，先递上一杯：“快喝口豆浆暖暖身子，歇一下！”老人们掏出保温饭盒，志愿者一勺勺把粥舀进盒里，拧紧盖子。那个小女孩凑过来，把手里一朵用扭扭棒做的花，塞到老人手上：“爷爷，祝您身体健康。”
餐盒套着保温袋
记者跟着爬楼送粥
分完屋里的粥，魏忠君拎起餐盒，外面套上一层保温袋。“还有老人家下不了楼，得送上去。”记者跟着她出了门。
楼道窄，她一手托着餐盒，一手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三楼住着一对老两口，大爷102岁，大娘98岁，是辖区年纪最大的住户。儿女都七十多了，有时也会轮着来领两份粥。敲开门，老人正等着呢。“还烫着，趁热喝。”志愿者递上粥。
从地下室到那户人家，不过几分钟的路，粥端在手里，一路不敢晃荡。辖区还有行动不便的，也天天走这一趟——王阿姨老两口都七十好几，一个脑梗、一个关节病，孩子又不在身边，两个老人腿脚不利索，出不来门。今年年中，社区和志愿者上门摸排，把他俩纳入送餐名单，从此每天雷打不动送两份上门。“得走十几分钟路，可他们一回也没落下过。”老人说。
像这样的清晨，在驿站里已经持续了快两年。从2025年2月至今，前前后后送出七千余份八宝粥。没有企业、单位出钱捐助，米粮、电饭煲、餐具，都是志愿者自己掏钱、从家里拎来的。
闲置两年的地下室
熬起了一锅热粥
这间地下室，原本不是熬粥的。
早先翻新改造过，是给外卖骑手、快递小哥、环卫工人准备的歇脚点。可地下室信号不好，小哥们跑单时间没个准儿，很少特地下来坐一会儿。场地建好了，来的人却不多。
新祥社区书记李磊一直寻思：这地方，怎么才能真正用起来。一次业主大会上，她结识了哈尔滨市助老志愿者协会平房区第一支队队长凌湘滨。对方手里有一支队伍，总想实实在在做点助老的事。两个人一聊，主意就定了：场地闲着可惜，不如熬粥，送给辖区有需要的老人。
凌湘滨做这个，心里早有样板。“有的地方在做爱心粥点，效果不错。我一看，咱平房这条件也能干——不是饭店，没法大灶做饭，煮一锅粥还是行的。”他跟记者说，人都有老的那一天，有些老人自己在家，孩子不在跟前，饭都做不利索，咱有这份能力，就该关照一下。
2025年2月21日，
这个爱心粥项目正式启动。
最初想两头兼顾，小哥来一碗，高龄、独居、失能的老人也来一碗。后来发现，骑手几乎没来过，来取粥的大多是老人。每天十多份，不算多，可每一碗都落到了人手里。
不放一粒糖
“三高”老人放心喝
有人问，煮小米粥多省事，为什么偏偏选八宝粥。
这是凌湘滨的坚持。“腊八喝八宝粥，健脾养胃，杂粮多、营养足。可好东西凭什么一年只吃一回？条件允许，就该让老人天天喝上。”
市面上的罐装八宝粥偏甜，老人不敢多喝。志愿者用的是配好的杂粮，全程不放冰糖，粗粮多、纤维足、升糖慢，“三高”老人也能放心喝。
老人们喝着喝着，身体真有了变化。辖区一位阿姨血稠，坚持喝了两个月，指标好转。刘广弟老人一直血压偏高，喝了一段时间，精神头好了不少。
起初的米粮基本是凌湘滨自己掏钱买的。后来，魏忠君带着店员李丽丽和李丽加了进来，四个人轮流出钱买米，一袋接一袋，锅就没空过。
自己店还没开门就先去忙活
风雨天也没断过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志愿者们准时出现在地下室。
先忙一个小时：煮粥分装、收拾屋子、给行动不便的老人送上门。八点半，魏忠君等人再回店里开门营业，等于每天把上班时间往前挪了一大截。
“助老这事儿，得长久。”一到周末和寒暑假，魏忠君和李丽丽就把孩子带来做志愿服务。在她们看来，孩子像一张白纸，书本上讲的道理，不如亲身来一趟。
六月的一天，突然降下一场暴雨。魏忠君送完孩子上学，一路冒雨赶过来。地下室渗水，地面上积了两三厘米深的水。她和志愿者赶紧清理积水，怕老人进来滑倒。等雨停，老人们来得晚，志愿者谁也没有先走，怕老人来了门打不开。等收拾妥当，已经九点了。出不了门的老人，志愿者打着伞，把粥送到家门口。
在暖新驿站里，记者见到前来领粥的段阿姨，她掰着手指头说：“甭管刮风下雨，一天都没断过。她们自家孩子还小，放假时把娃往被窝里一扔，门一锁就赶来给大家盛粥。”
五一、国庆等假期，驿站都不打烊，热粥照常送到老人手上。
我们当他们是父母
他们把我们当自家孩子
日子久了，志愿者和老人之间，处成了互相惦念的人。用凌湘滨的话说，就是“我们把他们当父母，他们也把我们当自家孩子”。
平日里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天冷了多穿、身子哪儿不舒服、这个月血压稳不稳。听说老人便秘难受，志愿者李丽手把手教按摩穴位促进排便。老人要住院、要出远门，头一天就打个电话：“小魏，我明天不在家，粥别给我留。”
刘广弟老人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好些年。除了住院，他几乎天天准点来。老人在自家一小块园子里种黄瓜、豆角、生菜，两次拎着菜送到驿站：“我自己种的，没上化肥农药，你们拿回去尝尝。”
今年75岁的曲叔，家里是失独家庭。去年做完化疗，身子很虚，老伴常年透析，卧在床上出不了门。从去年9月起，凌湘滨和志愿者每周三次出车，用爬楼设备把老人从楼上一点一点转运下来，到医院再送回家，一年多风雨无阻。
天冷了，见曲叔还用搪瓷盆来领粥，走一路到家容易凉，魏忠君特意准备了一些保温袋递给他。“这粥，我们已经喝出念想了。”曲叔说，“哪天要是不做了，我这心里头啊，还空一下。”
逢年过节，驿站更忙：端午包粽子，重阳蒸花卷，春节聚在一处包上几百盒饺子，挨个送到特殊老人家里。平日里，他们还上门帮独居老人打扫屋子、代买药品。
李磊说，暖新驿站是个实在地方，得把“爱心早餐”接着往下做，让更多需要的人喝上这碗热粥。
记者手记
采访那天，地下室那盏灯亮着，锅里的粥正冒着热气。
一碗粥，盛着杂粮，也盛着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它让一个闲置了两年的空间重新热乎起来，也让一群原本不相识的人，慢慢走进了彼此。
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碗粥、一趟车、一回顺手的帮忙。但日子久了，这一桩桩小事攒在一起，就成了冬天里最踏实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