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邻居捡到一棵葱，上头系着一张纸条。写字的人叫李梅，她想托人给丈夫捎句话，说自己暂时出不了门，让他放心。那几天，丈夫陈刚陆续收到了妻子的好几封信。再往后，楼上没东西扔下来了。一家人等到的下一个消息，是一张发进亲属微信群的照片。
01 九月八日，她回家给女儿做饭
2016年9月8日，黑龙江肇东。41岁的李梅回家给女儿做饭，到晚上，人没回来。
那阵子，陈家三口住在两处。十六岁的独生女陈欣然独自住在原先的家里，陈刚和女儿处不来，已经搬了出去。李梅跟丈夫一起住，仍然两头跑。父女俩闹到见了面就吵的地步，孩子明天吃什么，总要有人管。
这回扣下她的，就是她回家照顾的那个孩子。
陈欣然想去哈尔滨上体校，向父亲要五万元。按她自己的盘算，学费、生活费都从里头出，钱给她，她往后自己安排。陈刚一直没答应。女儿便告诉父亲，把钱给了，她才肯让妈妈出门。
李梅的手机在女儿手里。家里的房子上下两层，头几天她待在七楼，还能在房间里走动。她找来纸笔，写了字，从窗户扔下去。陈刚捡到的头一张纸条上，妻子说自己没事，女儿还是要学费，今晚她就在这儿住，让他们先回去。
陈刚接受采访时回忆，妻子传出的纸条一直在报平安，让他以为事情还没有失控。
这几句话很有李梅平常说话的口气。人在谁那儿、电话为什么没人接、今晚怎么安排，她一一交代，还有余力跟家里人说，不必都在楼下守着。丈夫知道女儿扣住了妻子，也能看出写信的时候，妻子神志清醒，拿得动笔，走得到窗前。他相信了她对屋里情形的判断。
还有一件事，让他觉得女儿早晚会松手。整整一个月前，同样的场面，这一家人已经经历过一回。当时陈刚一分钱没给，李梅照样回来了。
02 母亲那辆红自行车
案发以后，记者去了陈家。楼下还放着一辆有些旧的红色自行车。早些年，李梅就骑它接送女儿上下学。孩子小，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能环住妈妈的腰。后来女儿个头蹿起来，拍全家福时，爸爸妈妈分站两边，她比两个人都高了。
九岁那年，陈欣然给父母写过日记。她留心的是家里一些很琐碎的事。妈妈上班早出晚归，挣的钱不算多，到家以后再累，还是得给全家弄一桌饭。写到爸爸，她还挺有意见，觉得他回家应该动手干点活，别总让妈妈一个人忙。
父亲记得的是另一副模样。女儿高兴起来，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汶川地震后，她把攒了许久的两百元零花钱都捐了。李梅还打趣她，真舍得全给出去，一点也不留？孩子答得很痛快，自己不用。
数年后，陈刚坐在记者对面，怎么也想不明白，小时候自己给她几毛钱她都高高兴兴的孩子，怎么到了高中，一开口就是跟家里要钱，后来竟能为了钱对妈妈下这样的手。可听女儿讲，两人的不对付，早在她开口要那五万元之前就有了。
陈欣然体育成绩好，真心喜欢训练。初中时她提过要专门练体育，还报过比赛，父亲没让她去。对父亲来说，这是孩子前途上的一件大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拿不准，他这个当爹的当然要拿主意。女儿记住的却是，自己认真喜欢一样东西，连名都报了，爸爸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去不成。
陈欣然九岁时写下的日记，记录着她对体育的喜爱，下面还有父亲留下的评语。
她爱读书，陈刚舍得成摞买。她想走体育这条路，他不答应。陈刚一直觉得自己挺了解孩子，后来接受心理辅导，话说得比从前实在了些。他承认，自己在家惯常做的，是替女儿决定一件事行不行。至于先坐下来，听她把想去的理由说完，父女俩很少有过这样的谈话。
03 父亲曾亲自托付过的朋友
2015年初中毕业，陈欣然剪了个很短的头发。很多年后家长谈起孩子的变化，往往想找出一个日子，说从这儿起，她跟以前不一样了。陈刚给记者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这个短头发。对女儿来说，朋友能不能自己选，比头发长短要紧得多。
她认识了一个开奶茶店的女人，叫张南。和爸爸谈不到一起的话，她愿意跟张南聊。起初陈刚还挺看重这层交情，自己说话女儿已经不太听了，便拜托张南帮忙劝一劝。
后来陈家打听到，张南自己十六岁就离开了家。陈刚又看到，女儿跟她在外面吃饭、住宿，有些钱是女儿掏的。大人逐渐改了主意，觉得两人越走越近，往后容易出事。夫妻俩打电话找女儿朋友的家长，有时跟在女儿后面，去看她究竟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这样一来，父亲从旁人那里听来的话，他会记在心上；女儿亲口说自己为什么喜欢去那家店，他倒很难听进去。后来父女俩即使在办案人员跟前争起来，陈欣然追问的仍是这件事，为什么外人说一句，抵得过她说那么多？
2016年1月，她头一次离家好些天，靠零工挣点钱，有时住到张南那儿去。快过完寒假，李梅好不容易把女儿叫了回来。她跟孩子说，爷爷病了。
这句话真管用，女儿回来了。可她到家就发现，所谓爷爷生病，不过是大人想让她回来一趟。这回她赌气走得更远，离开肇东，去了百公里外的大庆，在一家KTV找了份切果盘的活。
李梅大概很难预料，一句把孩子哄回家的话，会成为女儿往后再听父母许诺时，多留的那一分疑心。可眼下摆在父母面前的也有一道实在的难题。孩子才十六岁，上了半年高一，转眼一个寒假都不回家，如今又跑到外地上夜班。即使找到了人，接回来以后呢？下一回她再走，谁知道又会走到哪里？
亲属们就在这时，联系上了山东科技防卫专修学院。这所学校声称可以通过封闭式管理，帮助那些厌学、离家出走、跟父母矛盾激烈的孩子。李梅的妹妹还特地问过，孩子在家都不听大人的，凭什么到了学校就能听？对方给她的回答大意是，换个环境，自然就不一样了。
最后，家里几个大人都知道了这个安排。唯独要去山东的陈欣然，一个字也没听说。
04 到了山东，她在登记表上填了什么
2月26日，陈欣然在大庆的住处见到了来接她的人。按她后来的回忆，当晚有人敲门，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陌生人已经上前架住了她。等她看清屋里还有谁，才发现父亲在，小姨也在。她问小姨，这是干什么，小姨告诉她，要送她去上学。
陈刚在决定把女儿交出去以前，专门问过学校的人，会不会打骂孩子。对方跟他算了一笔账，整个学校几百个学生，教官才多少人，哪里打骂得过来。这个回答没说万一有人动手，谁来管，家长又怎么知道，但陈刚当时觉得说得通。他最急的是先把孩子找回来，再给她一个能安稳待下去的地方。
女儿对那个晚上的记忆，集中在父亲站着的地方。她说自己挣扎过，也看见父亲始终站在旁边。车往山东开，她在后座上才知道学校是父亲报的。照她后来的说法，途中她挨过打，也试过离开，没能成功。陈刚花钱请人把孩子送去读书，孩子记住的第一件事，是陌生人把她带走时，爸爸亲眼看见了。
到校后，陈欣然填了一张新生登记表。表上有让学生回忆开心往事的地方，她几乎没写出什么。问到喜欢哪位亲人，她也没填谁。倒是写到困惑、伤心事时，下笔容易多了。她提起挨打挨骂，提起自己受了欺负却得不到维护，还提起交朋友的事。她想弄明白，家里为什么不能尊重她。
她的教官和室友，看到的是另一个陈欣然。内务能整理好，训练肯下功夫，集体活动也愿意参加。有室友记得，她晚上在床铺上还会做仰卧起坐。她甚至想过当班长。若父母仅凭这些表现来判断学校管不管用，很容易觉得，女儿确实安定下来了。
隔着一个省，父母看不见的是，她在学校怎么评价这三个月。她告诉记者，自己对体罚和封闭生活都很难忍受，身上起了疹子，跟家里又不能见面、通话。她没法打个电话，把和老师、室友口中不一样的那部分日子也告诉妈妈。
等陈刚和李梅终于来到山东，她入校已经一百多天。她哭着求父母带她走，父母商量的结果却是，再待一年。
05 海边那张照片，三个人都笑过
陈欣然是趁父母带她去看病时跑的。
原先一家人为了找到她，从肇东找到大庆；现在父母人生地不熟，又要在山东找女儿。他们贴寻人启事，发动住在当地的亲戚，还想过求助电视节目。三天后，一家人在威海重新见了面。
这回陈刚松了口，答应不会再把她送回学校。女儿记得，她和父亲抱在一起哭了一场。随后一家人在海边玩了几天，拍了张合照。父亲把照片发到朋友圈，承认自己有错，也提起这大半年来身上心里都累，现在总算放松了些。
拍照的那几天，他们并非没有过和好的时候。女儿愿意跟父母一块儿走，陈刚也兑现了当时的承诺，带她回了黑龙江。到家还给她重新布置了房间。难处在于，等这家人重新过起日子，那个他们始终意见相反的朋友，也还在肇东。
回来十来天，陈欣然又跟张南联系上了。陈刚得知后直接去找张南，让她别再和女儿来往。陈欣然得知这件事，跟父亲大吵，还砸坏了他的车窗。陈刚身体出了状况，救护车把他送进了医院。从此，父女俩尽量避开彼此。
有些话，李梅是最早知道有多难听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还肯两边跑的人。妹妹后来回忆，姐姐打电话来，有时开口先叹气，有时很久没有声音。姐妹俩很熟，妹妹知道那头的人在哭，便由着她缓一缓。可电话讲到最后，往往变成李梅反过来宽慰妹妹，说青春期的孩子大概都会有这么一阵。
到了8月8日，女儿第一次扣住母亲，向陈刚索钱，还让李梅腿上受了伤。陈刚没有给钱，后来女儿放了人。李梅和丈夫没有把受伤的经过告诉亲戚。直到命案发生，警方发现此前留下的影像，李梅的妹妹才知道，早在一个多月前，姐姐就已经受过这样的伤。
所以后来再问，这么大一家人，怎么能让一个母亲整整八天出不了门，各人心里其实装着不同的事。陈刚知道上一次女儿动了手，也知道她最后放了人。远处的小姨平常只听姐姐说起母女拌嘴，哪里知道上次究竟闹到了什么地步。李梅自己，正在跟丈夫商量一件她觉得或许能让女儿重新过上安稳日子的事——找体校。
8月底，夫妻俩的聊天记录里已经提到学校，连北京的也考虑过。可体校有招生时间，还有文化课要求，中途进去，得联系教练，问能不能收。父母能慢慢打听，陈欣然却一刻也不愿再等。过去爷爷生病是哄她回家，后来小姨口中的上学，是把她送去山东。如今大人又说在找学校，她要一个自己能握在手里的凭据。
她认准了五万元。于是9月8日，那个还在为她跑上学手续的母亲，成了她逼父亲交钱的筹码。
06 李梅其实给两个人写过信
把那几天留下的纸条按日期排起来，会发现，李梅写的远不止几句报平安的话。她在小小的纸片上，一直设法把屋里和屋外的人重新拉到一块儿。
第一天，她写女儿要的是学费，告诉丈夫自己在哪里过夜，手机在谁手里。第二天，她开始转述母女俩谈到了哪一步。学费可以给学校交，零花钱也可以商量，但教练还没回来，她不愿先答应把整笔钱交给女儿。女儿嫌他们拖，说从9月初等到现在都没有准信。这个意见，她也原原本本地捎给丈夫。
李梅清楚女儿急在哪里，也知道丈夫怕什么。陈刚怕那五万元拿去做了别的，李梅给出的主意便是把学费直接交给学校。她被困在家里，心里还在办这件事。写完母女的争执，她又惦记，老师明天有没有时间，这事还是得早些办好。
第三天，她告诉家里，自己在楼上的西屋，女儿在楼下，手机也在女儿那儿。她还在纸条上提到，自己提出想出去洗脸刷牙，女儿听了很生气。住的是她自己的家，洗漱这么一件小事，到这一天，都得开口跟孩子商量。
这些纸条并非每一张都恰好落在陈刚面前。有一次，邻居捡到一棵从楼上扔下来的葱，纸条就系在葱上。李梅请人转个话，她觉得自己没有危险，女儿闹过这一阵也就好了。
外人事后再看，很难不替她着急，既然能往外递信，为什么还让人放心？好在李梅还留了一封长一些的信，里面有她自己的解释。她告诉丈夫，要是硬开门，她觉得自己还出得去。她担忧的是冲突再闹大，女儿又有过激举动。眼看上学的事就要有眉目，她愿意忍这几天。
她还跟丈夫提起一份外卖。那天女儿订得晚，来问妈妈吃不吃，打算从窗台那边递给她。李梅没要。她信里写的理由很小，也很像一个当妈的人会留意的事，孩子从那里递，危险。
9月12日，她又给女儿写了一封。她想约女儿好好坐下来谈一次，两个人都先把脾气放一放，谁也别发火，万一说到哪儿不痛快了，可以先换个话题。她跟女儿承认，以前父母总想凭自己的经验，替孩子少走点弯路，有些事，到头来却越弄越糟。她也明确告诉丈夫，女儿说在山东受过苦，她信，往后坚决不再送了。
写到信的后头，李梅还讲起家里的灯。女儿坚持自己住，可一个人的晚上又常把屋里的灯都开着，很晚才睡。母亲到了楼里，哪间屋留了灯，早上谁把客厅的灯关了，她都看得出来。在别人眼里，这个女孩正用妈妈跟爸爸谈条件。在李梅眼里，她还是那个嘴上说不用人管、一个人待在空屋里却会害怕的孩子。
偏偏也是在这一天，陈欣然发现，母亲一直在往楼下递消息。此后，陈刚再没等到一张新的纸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