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学认字吧！”
传奇奶奶姜淑梅的励志故事(上）
在绥化，有这样一位特殊的民间写作者。少年遇乱世无缘读书，大半辈子辗转，为生计奔波劳碌，直至花甲之年才正式开启识字求学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作家女儿张爱玲的支持鼓励下，60岁识字，75岁提笔写作，80岁执笔画画，“传奇奶奶”姜淑梅把饱经风霜的人生阅历，一点点化作纸上文字与丹青画卷，为时代留住普通百姓的烟火记忆。
姜淑梅第五本书《拍手为歌》的插图《赶会》。
姜淑梅第五本书《拍手为歌》的插图《戏台》。
秋分时节，绥化的家中暖意融融，耄耋老人姜淑梅一身家常棉衣，安坐在沙发上。谁能想到，这位能写书、会画画的奶奶，60岁之前，还基本是个“文盲”，而走上识字这条路，缘起一场揪人心肠的变故。
沙发靠垫是姜淑梅的移动书桌，可以跟着阳光走。
1996年的秋天，一场飞来横祸打碎了平淡日子。姜淑梅一家人动身赶往山东为先人迁尸骨，车行至秦皇岛，突发车祸夺走老伴的生命。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巨大的悲痛涌了出来，往事一幕幕在脑海来回回放，满心苦楚无处排解。彼时女儿张爱玲正在北京鲁迅文学院进修，看着母亲终日陷在悲伤里，便反复开导：“娘，学认字吧！”劝她多读书，找点事情忙活，把心里的愁绪慢慢疏散开。
1985年，姜淑梅和女儿张爱玲合影留念。
这句朴素的劝导，开启了一段传奇。
记忆回到1937年，姜淑梅出生于山东巨野百时屯。她的童年，是在战乱中度过的。战乱年代，识字就是一种奢望。
姜淑梅和大多数人一样，年少时期只断断续续上过几天学堂，战乱饥荒接踵而至，就此告别书本。1960年，为了生存，她跟着丈夫来到绥化安达市。此后的几十年，她的人生轨迹被牢牢焊在了黑土地上：砖厂家属工、喂牛、还债、生养六个孩子。她用身体丈量过东北的严寒，用脊背扛起过家庭的重担。在那些漫长的黑夜里，她不是没有过对文化的渴望，但生存的本能一次次将这种渴望压倒在土房之下。
60岁，姜淑梅决定认字。这不仅是学习，更是一场与衰老、与命运的抗争。
姜淑梅早期涂鸦作品，鸡年画鸡。
识字不是一键通关，是慢慢熬出来的。决定认字，姜淑梅并没有进学堂，找老师，而是将识字学习融入生活本身。她自创了一套“笨办法”：编快板、顺口溜，她念一句，便让外孙女写一句。一段几十句的顺口溜，念上几遍，纸上的汉字就记进了脑子里。
平日里，走出家门，大街小巷都是姜淑梅的课堂。上街买菜、串门走路，路边饭馆牌匾、商店招牌、电线杆的广告传单，只要遇见不认识的字，她就停下脚步，向过路行人、街坊邻居、放学孩童请教。
2016年，姜淑梅携带第四本书《俺男人》参加上海书展。
不管是谁，只要认得字，都能当她临时老师。街上有人赶路，她就耐心等人家停下，虚心发问。别人告诉她读音，她就在心里反复默念，把字形和读音牢牢对上。
2016年11月，姜淑梅应邀参加中山大学第二届国际作家写作营活动。
认字难，写字更是重重关卡。刚开始学写字，她完全不懂汉字笔顺，分不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书写规则，干脆把每一个汉字都当成一幅画，照着轮廓一笔一笔描摹。写“树”字，手一抖，笔画四分五裂，一个字硬生生写成三个零散部件，纸上墨迹涂得黑乎乎。写错了也不会用橡皮，越擦纸面越脏，很多时候索性空出位置，先把认得的字写下来。
2018年，姜淑梅参与录制CCTV1《欢乐中国人》。
学习的过程不是一路坦途。年岁大，记性不如年轻人，不少字今天刚记住，隔上一两天又忘掉了。有时候一个字反复认、反复描几十遍，转头又记混，放弃的念头时常冒出来。可她转念一想，“不学，我干啥去？”靠着一股子倔劲，她咬牙坚持。
识字是一场日积月累的漫长修行，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见效。1996年，萌生识字念头，之后好几年都是断断续续学习，一边照看家人，一边挤零碎时间认字。2010年，女儿张爱玲把姜淑梅接到绥化家中生活，满屋藏书任由她翻阅。她读的第一部长篇读物便是《一千零一夜》，书中拗口的外国人名、地名记不住，她就直接跳过去，顺着故事情节往下读，硬是把厚厚的两本书通读完毕。读完之后，女儿买回整套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集，她专挑小说和散文篇目慢慢品读，在别人的故事中继续巩固识字。
2019年，姜淑梅做客山东大学文学生活馆，跟女儿张爱玲一起探讨“民间写作的可能性”。
能读懂读物，不等于可以提笔成文。75岁这年，女儿拿来一沓废纸、两支铅笔、一块橡皮，再三鼓励她写下自己亲身经历。刚开始动笔十几天，纸上横竖线条歪歪扭扭，笔画轻重完全把控不好。可一旦思绪沉入过往岁月，往事奔涌而来，她完全沉浸其中，常常一天只睡四个钟头。换作往常，缺少睡眠必定头疼难忍，沉浸在书写之中后，身体却丝毫感受不到疲惫。
2019年，姜淑梅在CCTV3《回声嘹亮》讲述自己的画作。
姜淑梅说：“我认字不为考学，就为把肚里的故事写出来。我这一辈子见的苦、见的活法，不能带进土里。”
花甲之年才识字，古稀之年始握笔。岁月虽迟，却挡不住一颗滚烫好学的心，曾经近乎目不识丁的老太太，就这样跌跌撞撞闯进文学的奇妙世界。
蒋宝栋 全媒体记者陈骁 蔡秀凤 张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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