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下午两点半,道里区安和街道安广社区活动室里,阳光正好。
六七位打扮得那叫一个精致的阿姨已经端坐整齐,头发花白的李娟往前面一站,不急着开嗓,先带着大伙儿“啊——”“咿——”地活动开嗓子。
你以为这是专业合唱团的排练?不是。
你再仔细看,李老师面前那张桌上,除了一沓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歌谱,还摆着一小盒糖。阿胶糖、黄皮糖,花花绿绿,像哄小孩似的。

这就是李娟老师一周里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每周三周五上大课,二三十号人,声势浩大;周日上小课,八九个人,有时候就三四个,专抠识谱,精雕细琢。一教,就是将近十年。
对这群老街坊来说,这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的课,学的远不止是唱歌。
“没事儿,你就多锻炼多唱就好了”
队里年纪大的学员多,学起来慢,是常态。可李老师,从没见她不耐烦过。
有位去年才来的阿姨,唱歌总跑调,自己唱着唱着都不好意思了,脸通红。李老师听完,笑眯眯来一句:“没事儿,你就多锻炼、多唱就好了。”

轻飘飘一句话,把人心里那点窘迫全化没了。
学员刘阿姨在一边帮腔:“我们不管多笨,她都认认真真地教。学不来的,她就反复教,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她说,大家本来都不是唱歌的人,就是为着一个目标凑到一块儿——“就想把这个团队办好”。
队伍里还有个公认的“保留节目”:李老师兜里总揣着糖。谁唱累了、唱错了,就发一块。“我们几个还说,哎呀,唱歌真好,还有糖吃。”学员笑着学给记者听,那得意劲儿,像得了奖。

这些糖,都是李老师自己掏腰包买的。演出的花、道具,也是她自费置办。零基础也能来,来了就有歌学。歌谱是李老师提前来社区打印好的,学员拎个兜、拿个本就能进门。新来一个人,老歌就从头再教一遍,大家跟着再学一遍,“相当于学得更扎实了”。
“到日子了,自己就想着快点去”
来上课的老街坊,图的可不光是会唱几首歌。
一位学员说,退休以后没啥爱好,唱歌能增加肺活量,把身体锻炼好,“还能交到一群好姐妹”“一到唱歌的日子,我就特别开心,自己就要求自己快点收拾,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唱两个多小时回去,心情特别好。”

“有时候儿女不在家,自己在家有点小焦虑,到了大课堂,心情一下子就好了。就像每天有个盼头。”她补充道。
60岁的李阿姨是两年前来的。她从小喜欢唱歌,一直想学乐谱,当年考师范,笔试分够了,面试要弹琴唱歌,她一点乐理都不会,就这么落榜了。“早点认识李老师就好了。”她说这话时,眼里还有光。
现在她学了两年多,歌片摞了厚厚一沓。“原先一点谱都不会,现在学首歌,谱也能溜得差不多了。”她说,小时候的梦,算是退休以后圆上了。
教唱是件磨人的活。一首歌,每天最少唱三遍四遍,李老师不厌其烦地纠音,实在纠不过来,就一个一个单独站起来唱,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抠。学员说,有时候唱得自己都觉得烦了,她还不烦。
“当老师的都得有耐心,没耐心咋教?”李老师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唱歌不就得用气嘛,气顺了心情就好了”
76岁的李娟,跟音乐打了大半辈子交道。
1968年下乡,在兵团团部学校教了9年音乐。乐理是她自己啃书自学的——“没人教,谁都不认识,就一点点慢慢学”。家里姊妹在战友文工团、二炮文工团,父母也爱唱歌,算得上音乐世家。
退休后,她没闲着。邻居汪阿姨和社区要办合唱队,委托她来牵头,签了协议,她就把这事担了起来。“一开始就带俩人,后来人一点点多起来了。”
问她为啥愿意干这个不挣钱的事,她答得实在:“让大家心情快乐,身体健康。唱歌不就得用气嘛,气推动那个声音,五脏六腑、头啊,全都能活动开。”她说,“她们高兴了,我也高兴。”
唱了这些年,她悟出个理儿:光会教歌不行,还得会哄人。

今年过年开板,第一首唱的是《天之大》,那是唱给妈妈的歌。队伍里一位姐姐唱着唱着就哭了。到这个年纪,谁的妈都不在了。有人劝她别唱了,李老师没催,就站在旁边慢慢哄,等情绪平复了,才接着往下带。后来再唱这首歌,姐姐不唱了,李老师也不勉强,就让她坐在底下听。
队里也来过想“拔尖”的人,想说了算。李老师总有办法把不同的声音理顺,实在不合适、专来捣乱的,也请走了。“不是来唱歌的,是来捣乱的。”汪阿姨说,“我俩为啥能处这么多年?在别的团队有点困难,我就喊:李老师你赶紧给我上前面去,她肯定挡在我前头。”
下了课,她又是那个“跑腿”组长
唱歌归唱歌。出了活动室,李老师还有个干了一辈子的身份——单元组长,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她随身带着一个帆布包,里头是居民的诉求记录本、党员联系卡和纸笔。谁家漏水了、楼道堆物了、路灯不亮了,都记在本上,一页一页标着“已办”“跟进中”“需协调”。

为跑这些事,她磨坏过三双鞋,写光了二十多支笔。
小区里三楼四楼闹漏水,四楼漏坏了三楼新装修的房子,她楼上楼下跑着调解;六楼有户人家,小伙子刚买房就出了事,房子空着,外阳台漏水,门也没锁,谁都找不着人,是她摸清了情况,带着社区工作人员,把门锁上,保住了房子。

“她就是社区的拐杖。”社区干事谢女士说,“居民家啥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邻里间信她,不只是因为跑得勤,更因为二十多年从没让人寒过心。社区给她算过一笔账:义务教唱近十年,民生诉求解决了150多件,网格里邻里矛盾降了将近七成。
有人劝她,一把年纪别这么折腾了。她摆摆手:“我是党员,又是单元组长,群众有难处,我不往前冲谁往前冲?”

周末,活动室里的歌声又响起来了。
李老师站在前面,一手打着拍子,一边俯下身,纠正谁跑掉的音。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一桌歌谱和那盒糖上。
十年下来,老街坊们心里都明白:李老师教的不只是唱歌。
这声乐课,是盼头,是热闹,是退休日子里最生机勃勃的两个小时。她让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唱出了声,也活出了劲儿。
这样的下午,安广社区过了快十年,还会接着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