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5日,东北超落下大幕。在这场横跨东北四省区的文体盛会之中,一段假发意外脱落的演出片段,让来自哈尔滨阿城的街舞老师何琪意外出圈。
在他创办的舞21街舞学校里,学生们都叫他“疯狂校长”。在这背后,是一个小城青年的追梦坚持:从阿城走向东北超、亚冬会和央视舞台。所有聚光灯下的鲜活,都始于一盘VCD光碟,始于一段窘迫过往却不肯低头的追梦岁月。

逐梦
“接触街舞其实是一个非常巧合的事。”何琪告诉记者。他初二时因为个头小总被欺负,内心也不自信,总想着怎么能让自己变得特别一点。有一次逛街,他看到韩国组合H.O.T的海报,“感觉他们非常酷,就买了一张VCD光盘,回家看他们的MV,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于是就开始模仿着自学跳舞。”后来何琪参加学校演出,站上台的那一刻,长久压在心底的自卑好像被击碎了。“通过这件事,自己感觉好像长大了、变挺拔了,变得有自信、更阳光了。”
进入大学,何琪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牵头创办学校的街舞社团,社团取名“舞21”,寓意“我爱舞蹈”。一群热爱舞蹈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打比赛、跑演出,在舞蹈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激情的日子转瞬即逝。大学毕业后,他进入一家单位从事计算机相关工作。“干了28天,马上就能领到人生中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我得知济南有一场舞蹈比赛。”何琪的心又动了,于是向单位请假。“领导问我是要跳舞还是要工作,我也没含糊,直接就辞职不干了。”
但现实十分骨感,第一笔工资没拿到,还要出远门比赛,何琪无奈向母亲求助。“当时我想300块钱就够用,但看到银行卡1500元的数值时,我甚至以为是机器出了故障,马上打了电话确认。当妈妈确认的那一瞬间,我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何琪说,母亲默默的支持,成了他当时最厚重的底气。
何琪告诉记者,在济南让他见识到差距。“我在现场是真的见识到了世界的精彩,更看到了残酷。一进后台心里就打怵了,人家从服装到专业性,完全是降维打击。”何琪说,“比赛之后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旅店的,脑子一片空白。”
回到哈尔滨,他给自己立下约定:给自己一年时间专心跳舞,如果不行再去找工作。
这一年,是物质上最煎熬的日子。他租下军工大厦地下走廊隔出来的小床位,每月150元。“开门就要直接躺上床,鞋子只能塞床底,几乎没有多余活动空间。”母亲每个月给他300元生活费,交完房租,只剩150元维持一整月开销。
“那时候我杜绝一切社会交往,不是高冷,是因为真的没钱。那时候早餐便宜,我总多吃一些。有一次喝了两袋豆浆,练习跳舞后不到5分钟就冲到厕所吐了。”当时打扫卫生的阿姨关切询问,何琪的回答带着年轻人的倔强与窘迫:“没事,就是豆浆有点白瞎了。”时至今日,想起这件往事,何琪依旧感慨。他从不拿苦难当做炫耀的资本,但正是这些窘迫的时刻,推着他一路向前。
一年之后,何琪依旧没有取得突破,只好回到阿城。没想到属于他的舞蹈之路,却以另外一种方式打开了。

何琪(左三)年轻时和伙伴组舞蹈团
筑梦
回到阿城,家人、亲戚轮番劝他找一份安稳工作,母亲更是托关系给他找了外企岗位。可何琪应聘时跟对方提,只要早八晚五的工作,因为下班后要继续跳舞。“结果可想而知,但那时候我就是一根筋想跳舞。”何琪说。
不仅不干安稳的工作,何琪还提出更加“离经叛道”的想法——自己开舞蹈室。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母亲把自己住的房间腾出来,让儿子放手去闯。“我家大概也就60平方米,父母给我腾出最大的一间屋当舞蹈室,其实也就15平方米,但装上镜子摆上音响,我的舞蹈室在2008年10月就正式成立,名字就是舞21。”
那个年代,在很多人眼中,跳街舞等于“二流子、不务正业”,身边不少舞者留长发、穿奇装异服、打耳钉。为了消解大众的偏见,何琪刻意收敛外在:不穿肥大裤子,留短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外表正常但何琪的“野心”却很疯狂:“如何让一座城市的人都接受街舞?”一个大胆想法在他心里萌生:把街舞带进中小学校园。
他揣着一腔热忱,挨个学校找门卫求见校长,结果可想而知,第一年跑遍阿城半数学校,全部吃了闭门羹。整整一年过去,才得到一所学校的三天试验机会。校长的条件很直接:“三天,如果孩子们喜欢,你就继续教;不喜欢,咱们到此为止。”
第一次站上有两千多名学生的操场,他用传统老师讲课的方式教学,台下乱糟糟,没人配合。下台之后,何琪近乎崩溃,彻夜未眠,反复推演教学方式,终于想通症结:孩子们缺的不是一套标准化体操动作,而是参与感和情绪共鸣。他把自己定位成主持人,设计互动口令:“我说准备,大家喊OK”“我说一二三四,你们嘿嘿嘿”,用提问、呼喊调动全场。
第二堂课,全场沸腾!三天期满,顺利签约!
自此之后,动感街舞操陆续走进阿城至少八所中小学。他最高纪录一天奔赴四所学校,给一万名孩子上课。下课之后,学生把他团团围住,拿着笔记本排队求签名。
就在日复一日和孩子相处之中,他完成了自我认知的蜕变。“他们需要的不是街舞,他们需要的是能释放他们情绪的一个人。”

何琪在教学中
圆梦
渐渐地,何琪和他的舞蹈闯出成绩,舞21舞蹈团走出阿城,登上省级、国家级的舞台。
哈尔滨亚冬会向他们抛出橄榄枝。“这是代表阿城人的机会,千载难逢。”正式展演设在防洪纪念塔,火炬绕行时间漫长,孩子们要在严寒之中循环反复跳完整支舞蹈至少六遍。一支两分半的舞蹈全力跳一遍,舞者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彩排的时候导演发现,孩子们跳到后半段体力几乎透支,但没有一个孩子叫苦喊累,把整场演出扛了下来。这场演出最终获得大会公开表扬,这份认可让何琪百感交集。
提起“东北超”表演的“假发风波”,何琪坦言完全是个意外。“因为年轻时候练街舞,我前面头发已经不长了,这些年我都是戴着假发的。”何琪说,“彩排的时候发胶已经松动,就用四个卡子固定,心想没什么问题。没想到正式演出时进行了人工降雨,假发被打湿,重量增加,我做一个大幅度甩头动作,假发直接掀开。”
“那一瞬间我懵了,假发藏了很多年,这个秘密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暴露了。”巨大慌乱之下,何琪甚至跳错不少动作,心里打鼓,不料却在网上火了。“那天以后,街头卖地瓜的小贩、邻居、小区保安,见面第一句都关心我假发粘得牢不牢。”喧嚣流量面前,他心里始终清醒:热闹终会散去,真正沉淀下来的,是二十余年扎根基层少儿舞蹈教育的日日夜夜。
后来,何琪带着8名孩子登上央视综艺《全民唱舞》。见到主持人朱迅,面对全国镜头,何琪既兴奋又紧张。“能够站上这个舞台,是我一生的梦想,是我从大学毕业那天开始的梦,走了20多年。当我从这个舞台走下来那一刻,我的句号算是画完了。”

何琪和孩子们参加《全民唱舞》
寄梦
“我的学生问我,老师你没梦了吗?我说我的梦想就是能让更多人通过我的形式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份光。”何琪这样对学生,也这样告白自己的人生。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叫‘疯狂校长’,不是因为我跳舞很疯狂,是因为我的状态、我的教学方法、跟孩子们互动的形式是很疯狂的。”何琪说,“我每一次受挫、无助的时候,就会想起当年在济南比赛失败、挤绿皮火车回去的那个自己。跟那个时候相比,现在所有的困难,啥也不是,所以我相信我能完成所有想要做的事。”
“我自己的职业舞者梦想,已经永远留给了十几岁的自己。今天的我,是要帮助孩子们完成他们的梦想。”二十余年来,何琪把一束一束光,递到无数孩子手中。他不再是站在聚光灯下那个独自发光的舞者,而是成为底座,托举起千千万万少年的梦想与自信。
实习生 李思仪 王欣爽 记者 贾博 王林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