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游客熙攘，人们举着手机导航，校准方向。距离中央大街200多米远的经纬三道街32号，一栋临街小楼挂着哈尔滨光学仪器厂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匾。人们经常从这路过，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始建于1966年的老厂，是黑龙江省制造业老字号企业，荣获黑龙江省首批“隐形冠军”企业、专精特新企业等称号。这里生产的罗盘仪，用的都是“哈尔滨牌”商标，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95%，远销美、德、法、英、韩等几十个国家。
9月24日，记者第二次走进这家隐于市的工厂，听三代员工讲述六十年老厂“活下来”“走出去”“转过来”的故事。
01
“50后”芦朋文：改革，让厂子“活下来”
76岁的芦朋文每天上下班前，会把六层楼和后面的生产车间挨个走上一遍。门窗关没关，水电断没断，他一件件仔细检查。1993年进厂，干了三十三年，退休了，他还在厂里工作，管安全检查。“厂子得有人守。”他说。
厂志上记载——1964年，几名闲散劳动力和家庭妇女在中央大街236号一间不足60平方米的地下室办起五金加工小组，26名职工，靠给外单位加工五金机械零部件维持生存。1966年2月初，森林罗盘仪试制成功，填补省内空白。同年3月1日，哈尔滨市光学仪器厂挂牌成立。7月1日，第一批50台“A-71”型森林罗盘仪出厂。1967年4月30日，工厂从中央大街236号地下室迁到经纬三道街32号。
如今，走在宽敞整洁的车间里，芦朋文时常想起刚进厂那段艰难的时光。2000年前后，工厂改制。机械罗盘市场本来就不大，利润薄，厂子一度走到停产边缘。工人没活干，人心也散。
“那些年不容易。”他说，“改革、改制，一样一样来。产品单一，市场也小众，但厂子没转行，咬着牙把技术攻下来了。”
他记得早年车间是小平房，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雨停了，地上积着一溜一溜的水。工人踩在水里干活。后来小平房变成六层楼，空调电梯都装上了，工作服夏天两套，春秋也有。“那时候哪敢想，公司能走得这么稳。”
02
“70后”尹洪波：技术，让哈尔滨牌“走出去”
尹洪波2013年进厂，是电子工程师。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往电脑里敲一个新项目的审批材料。
手机导航这么方便，还有什么人用罗盘？他放下手里的活，“卫星回收、极地科考、矿井、地质、森林，这些地方环境艰苦，没有信号，而且需要非常精准的指引方向。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可靠安全的保障，这就是保命的技术。”
说到技术，他话多了起来。厂里建有省级企业技术中心，光学镀膜、球径仪这些新工艺用上以后，产品精准度上了台阶。这些年，拿下自主知识产权70余项，多项产品技术填补市场空缺，中国地质罗盘仪校准规范国家标准，该厂还是共同制定单位。
产品这样一台台做出来，在国内，市场主导地位站住了。在国外，牌子也闯出来了。谷歌能搜到，国外社交平台有账号，阿里国际站挂着店铺，国外官方网站也建了。卖得最好的几款，他随口报出来：DQL-8、16A、16B、HGC-6、2A、管式森林罗盘16Z，还有求积仪。今年指向仪的询单和出单明显多了。明年厂里的研发计划也已经排上：DQL-17型旅游探险罗盘、井下激光指向进尺自动化管理系统，还有无人机、视频监控搭载模块化设计。老产品正在适应市场需求，加上新技术，派上新用场。
“哈尔滨牌”罗盘仪连续多年获得黑龙江名牌产品、哈尔滨名牌产品称号。“顾客买走一只哈尔滨牌的罗盘，也带走了一张哈尔滨的名片。”尹洪波说，“所以我们的质量和技术必须过硬。”
03
“90后”鲁永罡：创新，让老罗盘“转过来”
34岁的鲁永罡是成品组装车间主任。刚进厂时，老师傅带了他一年多，很严格。“因为我们生产的是精密仪器，马虎不得。”罗盘种类多，除了技术，还得摸出一种手感。手感教不会，只能靠经验攒。
现在他也带徒弟了。说话间，他抬眼往车间那头看了看，几个年轻人正低头忙着手里的活。“那几个，都是我带过的徒弟，现在是厂里的主力了。”
厂里老带新的规矩一直没断。手感这东西，就这么一代一代往下传。
生产条件比过去好，前期有了机床，效率上来了，但有些东西快不了。“人手需要积淀的经验，不能速成。”他说。
走进车间，一条横幅挂在最显眼处：“质量是制造出来的，不是检验出来的。”这句话天天挂在眼前，也天天落在手上。外壳靠机床加工，装配靠人手完成。经过人手，就有变数。厂里的办法是，每一只罗盘都要接受最终检验，100%检验，不抽检。
车间里几个标着“210度”的立柱，记者问是什么。“那是生产过程中用来校准的。”他说，“罗盘要不断校准，做人和办厂，其实也需要不断校正方向，是同样的道理。”
下班之后，年轻人也会凑在一起聊聊厂子的事，朋友圈里也发发工厂的日常。鲁永罡说，大家心里有底，因为有技术，有市场。机械罗盘在一些特定场景淘汰不了。除了地质、林业、煤矿这些老行当，如今又有了新用场。今春大兴安岭防火期，激光望远测距定位仪被安放在特定位置，能测算出着火点到指定位置的距离，数据迅速传回，协助预防和扑救火灾。产品也开始从小众市场走向家庭，登山、露营的人会买上一只，有人还把它当作居家的应急储备。
“老场景之外，又转出新路子了。”鲁永罡说。
六十年。这家藏在中央大街背后的小厂，从地下室起家，有过停产边缘的挣扎，也把一只只罗盘卖到了几十个国家。卫星能把方向精确到米，但矿井下、密林里、极地风雪中，总有些地方信号到不了。总得有人，把北指准。也总得有人，不断校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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