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尔滨，有一条街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个时代的印记——公社大街，这是哈尔滨市为数不多留存公社时代印记的标志性街巷。与这条街同样有时代穿越感的还有一个名字——“老贸易”，一个让几代平房人叫了八十年、至今仍不改口的老字号商场。
傍晚5点50分，“老贸易”糖果柜台的灯还亮着，穆艳梅正给最后一位顾客称白糖。十分钟后，商场就要关门了。可门外，公社大街的夜市早在下午3点就开了张——一边是即将打烊的老字号商场，一边是刚上人的烟火夜市。两个时代的节奏在这条街上各走各的，又偏偏谁也离不开谁。
“老贸易”诞生
与哈尔滨解放同年
故事要从1946年说起。那一年，东北军工部第二十一厂成立了职工消费合作社，也就是今天的“老贸易”前身。同一年，哈尔滨成为全国最早解放的大城市。1950年，毛泽东同志视察哈尔滨时称赞这座城市为“共和国长子”。“老贸易”的前身，正是扎根于这片土地最早的国有地方企业雏形之一。
1950年，中央重工业部接管东北军工部第二十一厂后改名为122厂（国营伟建机器厂，即后来的航空工业哈飞），合作社随之归属122厂。1951年，合作社与122厂剥离，被哈尔滨市食品公司接管——“老贸易商店”由此正式得名。
那个年代的“老贸易”意味着什么？一位老职工的话至今流传：大到粮油、棉布、副食、蔬菜、农杂品，小到三五分钱一根的冰棍，都从这里出发，走进工厂家属楼的每一户人家。在那个五分钱冰棍相当于半斤盐的年代，能给孩子买根冰棍，是很多家庭一周里最奢侈的温柔。
而比冰棍更奢侈的
是冬天里的一口新鲜菜
今年60多岁的宗阿姨从小住在平房。她记得，每年十一前后，家里就要开始张罗一件“大事”——买秋菜、储菜。“一入冬，家家至少得存个上百斤菜。”白菜、萝卜、土豆是冬季餐桌上的“当家菜”，其他细菜逢年过节才能见到一点，有钱也不好买。
作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平房区几乎所有家庭的共同记忆，每家每户都有一口菜窖。到了秋天，公社大街西侧的“老贸易”门前人山人海，上千吨白菜、土豆、萝卜从这里分配到千家万户。扛菜的队伍排到街口，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一趟一趟往菜窖里搬。“一颗颗大白菜和一袋袋土豆往菜窖里面扛，当时觉得特别累，现在想起来却全是幸福的回忆。”宗阿姨说。
这种“家家有窖、户户储菜”的生活方式，一直持续到计划经济时代终结。随着楼房普及，阳台取代了菜窖；再后来，市场经济高速发展，菜篮子问题彻底解决，菜窖悄然消失，公社大街东侧的商店菜棚子也闲置了下来。
“当年除哈飞职工，东安、东轻大厂职工，甚至说整个平房区百姓的生活都离不开‘老贸易’。”住在207楼的哈飞退休职工汤定成说。他1961年大学毕业后到哈飞工作，从他家走到“老贸易”只要几分钟。如今虽然可选择的购物场所多了，但他还是习惯去“老贸易”。
今年74岁、家住226楼的管殿英，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父母去“老贸易”柜台转圈。“小到针线，日常的蔬菜、鸡蛋、酱油都在那买。过年母亲领着去买布料做衣服、再买两块炉果点心是最开心的事儿。”
1953年，哈尔滨市商业局发展城市商业网点，“老贸易”商店在原地改建，更名为“平房区友协副食品商店”，营业面积增加到700多平方米，职工30多人。但老百姓不认新名字，依旧喜欢叫它“老贸易”。
柜台前的光阴
一分利撑起八十年
如今走进“老贸易”，一楼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是一片几乎占了半个前厅的糖果柜台。64岁的穆艳梅在这里卖了十七八年糖果。1981年以招工方式入职商场后，她曾在不同经营小组轮换，最终固定在糖果组。
“早年商场只有一楼前厅大小，但糖果品种却是平房区乃至哈尔滨市最全的。”穆艳梅一边给顾客称糖一边说，“如今逢年过节，一些搬出平房区的老职工还会专门回来买散装白糖。他们说，这里的白糖口感最好。”
在与糖果柜台相邻的烟酒柜台，2001年通过考试入职的高红岩，见证了商场近二十余年的变迁。“商场全年无休，早上八点半开门，晚上六点关门。”高红岩说，为满足老平房人购物需求，商场全年无休息日，还不断调整品类。
“我们的宗旨就是保真、保信誉。这么多年商场存活下来，如果没有信誉，走不到今天。”高红岩说，烟酒专柜来的多数都是回头客，很多老人即使不买啥，每天也过来溜达转一圈，“看看又添了什么新货”。因为是从厂家直接拿货，加价率又低，所以同类商品零售价格要更亲民。
“市面上小店都不愿卖的老品牌，这儿还能找到，比如纸盒装花椒面，这么多年一直卖一块多，才涨了几毛钱，还有袋装酱油。同时这里的布局环境也不同于现代商场，虽然吃喝穿用都能一站式购齐，却仍保留着传统老商场的风格。”原哈飞副总经理、工会主席李宏治回忆说，“当年开了工资去买瓶啤酒、买根粉肠，就相当于每月潇洒一回了，是值得怀念的小幸福。”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1998年是分水岭。这一年，友协副食品商店在政府指导下完成国企改制，110名职工出资买断国有产权，成立了哈尔滨市友协经济发展有限公司。改制当年，企业便推倒了闲置多年的菜棚子，改建为“友协副食一条街”，实现当年改造、当年完工、当年见效益，一举甩掉了亏损的帽子。
此后几年，企业像滚雪球一样发展：1999年接建二楼营业室，经营效益翻了一番；2000年在原址西侧贴建了一幢七层综合楼，地上两层营业，三至七层为职工家属楼，此举当时在全市商业系统首开先河。营业面积从改制前的七百多平方米，扩展到今天的四千多平方米，经营范围也随之扩充。
夜市亮灯
老味道接上了新烟火
下午3点，公社大街的夜市准时开张。300多个摊位次第亮起灯火。烤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铁板鱿鱼的香气顺着晚风飘散。特色小吃、蔬菜水果、日用小商品三大经营区整齐排开，经营时间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在夜市经营熏酱熟食的关德伟，1985年生人。他的父亲2000年左右就在公社大街经营猪肉、鸡肉等生鲜半成品。“我在2016年接手后，开始做熏酱，为保证品质和口感，所有的熟食原料都是鲜肉鲜货，从来不进冻货。”关德伟说，不少搬到外地甚至南方的老顾客，还会在回哈时专程到公社大街回味这一口，或者让亲友代购邮寄，“这不光是买熟食，更是买一份记忆。”一位“铁粉”市民笑着说。
70后的张立波和温桂华夫妇今年从肇东来到平房区，起因是儿子今年入职平房区企业，夫妻俩想来这里陪儿子一起生活。他们反复考察后选中了今年开业的“老贸易”夜市，在这里继续11年的营生——卖发面老式手工火勺饼。
“这里是平房区最有烟火气、客流量最大的地方，来后每天平均卖一千三四百个火烧，是老家销量的3倍以上。”张立波说，烤饼用已有11年历史的老面头发酵，不添加一滴油，很快就得到了平房百姓的喜爱。经营三个月，就有顾客吃好后主动对接食堂来进货，目前夫妻俩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
夜市负责人王喜臣对平房人的“老贸易情结”感受很深：“同样的东西，别的地方有，他也不去，就愿意来这儿。在‘老贸易’的带动下，这个夜市规范化经营后，商户们买卖都不错。”
从自发性马路市场到规范化品牌夜市，平房区没有一禁了之，而是以疏代堵、化散为整。2026年，区属创融公司正式运营公社大街“老贸易”夜市，科学划分特色小吃、蔬菜水果、日用小商品三大功能经营区，规划设置摊位300余个。区市场监管部门同步跟进专项执法，排查计量失准等违法行为，聚焦食品安全管控，守住夜市烟火气的安全底线。
一条街的三层记忆
提起公社大街的故事，比“老贸易”还要早。这条路始建于1939年前后，原为侵华日军731部队东乡村营区内部道路，沿线至今留存多处历史遗存。新中国成立后，伴随哈飞建厂发展，这里逐步成为职工生活区一条主要干道。
1953年投用的“老贸易”商场前身是哈飞职工合作社，曾是平房区域早期商业核心。2023年，平房区启动公社大街步行街城市更新改造工程，通过道路铺装翻新、沿街立面整治、增设历史文化景观、完善亮化配套，将街区逐步打造为串联商业商圈、平房公园、历史遗迹的特色慢行空间。
从1946年的职工消费合作社，到如今拥有四千多平方米营业面积的集团企业；从单一副食品小店，到连续六届荣获哈尔滨市劳模大会先进集体，再到全国商业信誉企业等四十多项荣誉——“老贸易”走过了整整八十年。
“老百姓对‘老贸易’深厚的感情与信任，绝非凭空得来。”站在糖果柜台前，王志洁望着进进出出的顾客说，“这份沉甸甸的民心时刻警醒我们，唯有坚守初心、审慎笃行，方能不负一方百姓的信赖。”
提起哈尔滨，游客们都知道享誉四海的中央大街、新晋网红中华巴洛克，但平房区的公社大街却鲜有人知。这条街同时叠印着731部队的伤痛、航空工业哈飞建厂的荣光与一家叫“老贸易”的老商场八十年不离不弃的守候。
这样的老街，哈尔滨独一份。菜窖消失了，柜台还在。菜棚子拆了，夜市亮了。从军工合作社的几尺柜台，到今天的万家灯火，一条公社大街，藏着这座城市最复杂的来路，也通向最踏实的归途。而“老贸易”这三个字，始终是平房人心中最安稳的坐标。
来源：哈尔滨日报
频道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