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北大荒一个生产队

我的故乡，北大荒852农场七分场一队。它坐落于完达山北麓、宝清县境内，依偎在一座孤山脚下，山林虽不算广袤，却林木葱郁、绿意盎然，还可开采石材。一队往北两公里处，小饶力河蜿蜒流淌，穿过望不到边际的荒原，河面不宽，鱼却很多，为勤劳的一队职工带来额外的收获。而这片土地最动人的底色，不是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而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他们淳朴善良，更兼具聪慧与胆识，骨子里藏着北大荒人独有的开拓韧劲。

四任队长：黑土地上的领头人

一队调到其他单位的人，总会由衷感慨：“以前也知道一队的人厚道，走出去一比，才更深切体会到这里的民风有多淳朴善良。”这份难得的好风气，离不开一队历任领导亲民务实、以身作则的工作作风，正是这些带头人的言传身教，为这片土地打下了敦厚温暖的民风根基。

杜锡堂队长：有魄力也有柔情的领头人。他是1947年参军入伍，在部队担任排长，1958年转业到一队，1962年担任队长。他身高一米八五，身形魁梧，每天晚饭小酌几杯是他的嗜好。杜队长工作作风强势果敢、极有魄力，面对上级指令从不盲从，始终结合队里实际情况谋划工作；对待下属职工，却满心关怀、体贴入微，在队里威信很高，深受大家信服。他任队长后，一队的粮食总产量一直是七分场的第一名，并且是先进生产队。

杜锡堂队长

杜队长心里始终装着普通职工，处处为大家着想。1964年全国企业精简人员，一队也有指标，农场生活已经趋于稳定，职工们都不愿离开，回到农村老家。一队领导班子在执行上级精简政策时，没有生硬照搬规定，而是站在职工的角度考量，几个家庭符合精简条件，但有实际困难不宜离开农场，最终都留了下来。职工张成合工作表现优异，但因家庭出身问题被列入精简名单，当时他的妻子正值孕期，当年交通条件极差，一旦返乡路途遥远极易出现意外，杜队长果断将他留在队里。别看杜队长表面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实则粗中有细，队里的大事小情，他都思虑周全、安排妥当。

董洪森队长：老黄牛式的干部。他也是1947年入伍，同年入党，1958年部队提升他为中尉，可还没来得及兑现中尉薪资待遇，他便响应号召转业到北大荒，在一队担任副队长。1960年，队里组建基建队，他出任指导员；1962年组建伐木队，他又扛起队长的重担。每年寒冬，队里要组织人员进山伐木，每次都是他亲自带队，先派一个班的职工进山搭建帐篷、筹建食堂，第一批进山的条件格外艰苦，只能先搭起三角架、盖上苫布，临时住一周，门口的位置最冷，夜里还有野兽出没的危险，董洪森总是坚决自己住门口的位置把安全温暖的地方留给其他职工。

董洪森队长

1965年，七分场分配来一个连的转业官兵，以此为基础组建五队，董洪森调到五队任队长。新建队先要打水井，全靠人工挖掘，铺设井板，井深二三十米，这项工作又脏又累，更时刻伴随着塌方的危险，董队长亲自下井挖土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1969年，董洪森调回一队担任队长，他发现副队长刘德长能力强，便主动向上级推荐刘德长接任队长，自己甘愿当副队长，两人最终互换岗位，这份不计个人得失的胸襟，让全队职工格外敬佩。1973年，分场新成立七队、八队，他主动请缨去条件艰苦的八队担任队长；1978年组建九队，又是他扛起重担出任九队队长。哪里最艰苦，他就主动奔赴哪里，是全场公认的“老黄牛”式干部，一生默默耕耘、毫无怨言。

刘德长队长：严于律己、心系职工的实干家。他是1959年来到一队的山东兖州支边青年，第二年就被分配驾驶拖拉机，凭借踏实肯干，一步步升任机车组长、排长。他工作能力突出，七分场除转业官兵外，他是第一个被提拔为副队长，1971年又成为一队队长，这份履历足以印证他的能力与水平。他做事有主见、有思路，从不随波逐流，总能结合队里实际拿出独到的工作见解。

董洪森队长新婚照片

当年生产队职工普遍文化程度不高，刘队长自身文化基础也不深厚，但他始终坚持学习，不断提升自己，他使用的各类文字材料，都是亲手撰写完成。工作中，他始终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对自己严格要求，凡事都做到“要求别人做的，自己先带头做到”，用实际行动给全队职工做表率。

刘队长格外关心职工生活。他任队长后，先从食堂入手，出台多项务实举措，全面提升食堂饭菜质量，这既是对全体职工的关怀，更是对队里百名知青的悉心照料。他格外重视夜班职工的饮食保障，亲自制定夜班食谱，确保夜班职工能吃得饱、吃得好。

刘德长也爱喝酒，但他公私分明，不占队里的便宜。因公到一队的客人，时常请到自己家里招待，不报销任何费用。1972年队里请打井队打水井，双方并无私人交情，只为把水井打的更好，他多次在家里设宴招待打井队人员，所有开销全由自己承担。他始终和普通职工打成一片，利用闲暇时间主动和大家拉家常、聊心事，及时掌握职工的工作难处和生活需求，和很多职工都处成了交心的好朋友。

刘德常队长（右）和好友裴振元

刘队长还有一双识人的慧眼，善于发现人才、培养人才。裴振元当时是长期临时工，刘队长和领导班子看中他的能力与品德，全力培养、破格提拔，还积极向上级推荐，正是这份伯乐之恩，让裴振元一步步走上更重要的岗位。

裴振元队长：敢闯敢干、勇于担当的开拓者。裴振元队长1966年投奔亲属来到一队，是临时工。他担任炊事班长期间，带领炊事班获评标兵单位，个人也荣立三等功。走上队长岗位后，他始终把职工利益、连队发展放在首位，勇于担责，为了维护集体和大家的利益，多次主动个人承担风险，不计较个人得失。

裴振元队长

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他后来历任农场煤矿副矿长、矿长，六分场场长，农场工会副主席。工作中他极具开拓精神，面对上级推出的各项改革举措，他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敢于承担失败的风险，而且他胆大心细，谋划工作周全缜密，多项改革都圆满完成。

四任队长性格各异、各有所长，但他们有着共同的底色：吃苦在前、严于律己、亲民爱民。正是有这样品格高尚的带头人，一队才能始终保持淳朴向善的民风。

对知青的情和爱

一队的历任领导，都把知青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样疼爱，尤其是董洪森队长，对知青的关怀细致入微、暖入心底。有的女知青刚到北大荒，思念家乡，常常落泪，董队长得知后，一边想方设法解决她们生活上的难题，一边安排其她知青陪伴开导，还劝慰她们：“有什么心里话尽管说出来，心里不痛快哪怕骂我几句都行，千万别哭，你们一哭，我这心里也跟着难受。”

寒冬的深夜，董队长常常提着马灯，去男宿舍巡查，生怕青年人踢被子着凉。有一次，他看到上海知青钱成国睡着后把手露在被子外面，便轻手轻脚地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半睡半醒的钱成国，真切感受到了这位老革命干部的慈爱与关怀，这份温暖，时隔几十年依旧牢牢刻在心底。

队里领导格外重视知青的培养，知青素质高，队里重要岗位优先任用知青，给他们搭建成长平台。刘仙明、冯照伟、杨春香、张淑文、甄士学，先后担任连队副连长，施展他们的才华。

一队的老职工，更是用淳朴与善良温暖着知青。冷广军的母亲、吴慧兰等老一辈职工，常常主动帮知青缝补衣服，把他们当作自家孩子照料；老职工家里做了可口的饭菜，总会喊知青来家里一起吃。在这样的温情相处中，一队老职工与知青结下了深厚情谊，当地青年与知青喜结连理的是15对，成为一段段佳话。

后来，下乡知青们陆续离开一队，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闯出了一片天地，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绩。仅是专业技术领域，就涌现出一大批优秀人才：刘仙明任中央电视台高级记者、高级编辑，李奇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徐永祥任航天领域正高级工程师，张凤才任天津大学副教授、研究生导师，钱成国、杨春香任副主任医师，周煦来、葛学武、祝儒林任高级工程师，杜秀兰任高级教师，骆小红任高级会计师，王天博是法国地中海大学终身教授。这12名行业佼佼者中，有9人是经一队推荐上大学，才有了后续的深造与发展。他们能取得这般优异的工作成绩，是自身多年的拼搏努力，也离不开在一队时，这片土地与乡亲们的悉心培养、全力举荐。

法国地中海大学终身教授王天博

前排左一刘仙明在采访全国人大委员长乔石

一方山水养人 福寿安康绵长

一队的老职工们，素来敦厚朴实、待人真诚，更拥有令人羡慕的长寿体质。时至今日，仍有不少八九十岁高龄的老人，身体硬朗、精神矍铄。

当年一队年龄最大的一批人，是1959年在牡丹江登记来农场的10人。他们拖家带口来到农场，用一生坚守奉献于此，如今这批前辈都相继离世。这10老人的子女数量与享年分别为：

李迁德，9个子女，享年93岁，老伴享年94岁；

李仁喜，8个子女，享年84岁，老伴享年94岁；

徐德田，6个子女，享年84岁，老伴享年93岁；

刘先顺，4个子女，享年92岁，老伴享年90岁；

谢锡铭，7个子女，享年80岁，老伴享年69岁。

这十位老人的平均寿命达到 87.3岁，足以体现一队人长寿的特点。一队还有更高寿者：王海的母亲享年97岁，杨国秀、杨国柱的母亲享年105岁。

按理说，他们并不具备现代意义上的长寿条件：当年收入不高、子女众多，生活条件艰苦；北大荒气候寒冷，不利于健康长寿；生产队医疗条件远不及城镇；他们文化程度不高，也没有系统的健康养生理念。可就是这样一批人，却活出了令人惊叹的高寿。

若要探寻缘由，大抵是一队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这片纯净的黑土地滋养身心；更有淳朴向善的民风浸润心灵，人心宽厚、日子踏实，自然体健安康、福寿绵长。

聪明智慧的第二代

一队的职工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重视子女教育，尽心培养下一代。如今，他们的子女遍布全国多个省市，工作稳定、生活美满，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后辈传承了北大荒人的闯劲，又有敏锐的经商头脑，在商海闯出了一番天地。修建华是七分场远近闻名的富裕户；刘桂琴先是在总场经营大药房，后来转战哈尔滨从事医药批发与销售业务，成为852农场的首富；还有更多后辈离开农场，在外打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陈智伟的二儿子陈晓峰，1991年南开大学毕业后，奔赴深圳创业，经过多年打拼，企业已初具规模、经营兴旺。

还有一批后辈练就了出色的管理才能，走上领导岗位。多人担任生产队队长、分场副场长，其中4人出任852农场分场级正职领导；陈智伟的大儿子陈健敏等几人，成为正处级公务员。

一队后辈也不乏文学爱好者：刘睿任852农场医院党委书记，王晓燕是红兴隆中学高级教师，她俩都是北大荒作家协会会员；作者本人，是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

还有的爱好体育活动，李桂玉、李桂花兄妹，连续多年斩获852农场男女乒乓球单打冠军，他俩还多次在农垦管局、总局乒乓球比赛中斩获佳绩；李桂花后来迁居青岛，凭借乒乓球特长，成为当地老年体育活动的参与者、组织者。舞蹈队长兼编导的李桂花，2009年带领青岛街道舞蹈队，参加在广西南宁举办的，全国老年舞蹈大赛，取得金奖的好成绩。

当年农场考大学难度极大，一队的第二代却涌现出一批大学生。杨国柱的三个子女全都考上大学：大女儿杨晓英1985年考入大学，后来任大学正教授；二女儿杨娴1986年考入大学，任大庆某中学高级教师；儿子杨吉庆1988年考入大学，任哈尔滨某学校校长。

一队的后辈们，都很平凡普通，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但在这样一个边疆最基层的生产队，老一辈能把子女培养得如此出色，各有所长，实在是可喜可贺，这份成就，丝毫不亚于开垦万亩良田的功绩。

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1972年，全队共有职工270多人，总人口580余人，土地面积两万亩，当年粮豆总产量2500吨。如今再回到一队，映入眼帘的是略显陈旧的房屋，老一辈职工大多已离世，绝大多数年轻人都离开了这片故土，乍一看，生产队当年蒸蒸日上、热火朝天的火红年代，仿佛已成过往云烟。可这只是表面景象。

第一代北大荒拓荒人，大多已驾鹤西去，他们开垦荒原、建设北大荒的不朽功绩，永载史册，被后人铭记。如今的一队，仅有二十多户人家常住，却依旧耕种着两万亩土地，2015年粮豆总产量高达14091吨，足够供应七万多人一年的口粮。随着农业机械化水平不断提升，如今只需三十多人，就能轻松完成全队土地的耕种作业，效率远超当年，黑土地的一队依旧在产出累累硕果。

一队的第二、三代，绝大多数都离开了家乡，奔赴更广阔的天地。继承北大荒的精神，并不仅是人在北大荒，而是带着北大荒人的韧劲与风骨，走向更大的舞台，施展聪明才智，实现更大的人生价值，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无论他们走到天涯海角，这片养育他们的黑土地，永远是他们的根；这个平凡的生产队，永远是他们魂牵梦绕的故乡……

作者：李桂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