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岁月里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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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岁月里的年味

20世纪60年代,我还是个懵懂孩童,那时的“过年”是我们最热切的期盼。刚入腊月,心便如野草般疯长,天天翻看日历,小手一页页地数着,离过年还有几天。过年,意味着新衣、饺子、鞭炮和压岁钱,满脑子都是那股猪肉飘香的味道,那味道,那乡愁,至今难以忘怀。

灶王爷的香火与童谣

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是祭灶的日子,家家户户贴灶王爷画,已成习俗。父亲说,灶王爷是掌管人间烟火的神,管着一家人的饥饱,也盯着一家人的善恶。我踮着脚尖,看父亲和母亲用糨糊把画像贴在灶台上方。画上的灶王爷慈眉善目,身着大红官服,手里或是握着如意,或是捧着账簿,仿佛把一家人一年的光景都记在了心里。画像两侧的对联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横批是“一家之主”,墨色浓艳,字字都藏着对家宅安宁的祈愿。

供桌摆上了麦芽糖,母亲说,这是粘灶王爷嘴的,让他上天只说好事,不提过错。糖块硬得像小石子,我偷偷舔了一口,甜意瞬间漫过舌尖,那大概就是好运的味道。我们跪在灶台前磕头,父亲领着念:“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我跟着学舌,却把“回宫”念成了“回锅”,惹得母亲笑骂:“小馋鬼,连灶王爷的供品都惦记。”我点上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油灯下氤氲成雾,恍惚间,竟觉得灶王爷的身影在烟火里时隐时现,护佑着这一方小小的灶台。

除夕那天,全家总动员大扫除,闹出许多笑话。我踩着板凳擦窗户,冰花在玻璃上融化成蜿蜒的小溪;父亲扫院子里的雪,弄得漫天飞舞,惹得母亲举着鸡毛掸子追骂;弟弟偷偷把旧玩具埋在雪堆里,说要“辞旧迎新”。暮色染红窗纸时,父亲搬出梯子挂灯笼,我仰头望着那抹朱红在风中轻摇,仿佛整个春天都悬在了屋檐下。

新衣与供销社的童话

乡里的供销社,是童年过年最耀眼的童话。十里八村的人都挤在这儿买年货,我最爱看供销社墙上挂着的年画。年画的种类多极了,有“福禄寿三星”,有“连年有余”的莲花鲤鱼,还有“五子夺莲”,红红绿绿的,满是吉祥。我总盯着那张画看:小女孩骑着大红鲤鱼,手里托着金元宝,元宝亮得晃眼,我总想伸手摸一摸;哪吒踩着风火轮,彩带飘得像真的在飞。父亲掏出口袋里皱巴巴的两毛钱,买了两张年画,一张“恭喜发财”,一张“莲花鲤鱼”,我亲手把它们贴在土墙上,看久了,竟觉得那红鲤鱼真的在水里游来游去。

供销社的杂货铺角落,玻璃罐子里装着各色糖果,高粱饴用淡黄色的纸包着,像裹了一层金箔的小月亮,看得人心里痒痒的。平时我总穿哥哥剩下的旧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可过年不一样。母亲会把攒了一年的布票拿出来,去供销社扯回新布,借着别人家的缝纫机,连夜给我们兄妹做新衣服。她纳的棉鞋更是一绝,鞋底针脚密密匝匝,严丝合缝。我见过她熬夜做鞋的模样,手指被针扎出了血,她吮一口,又接着缝。那鞋穿在脚上,暖乎乎的,连火车上的列车员见了,都忍不住赞一声好。

除夕夜,我把新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摆在枕边,摸着靛蓝棉布的纹理,硬挺挺的,却舍不得碰。母亲说:“明早再穿,现在穿了睡觉,福气就被压住了。”我便攥着衣角,连尿意都憋着,生怕弄脏了这来之不易的新衣裳。守岁的夜里,母亲教我们剪窗花,我剪的兔子缺了耳朵,丑兮兮的,母亲却笑着说:“这兔儿跑得快,来年咱们的日子也跑得快,越过越红火。”

油水与烀猪头的飘香

年三十的肉香,能飘满半条街。父亲烀的猪头肉,是年夜饭的压轴大戏。肉皮颤巍巍的,泛着油光,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丝丝分明,香得人直咂舌。我捧着骨头啃,油顺着下巴滴到新棉袄上,母亲也不恼,只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那香味儿,从舌尖甜到心里,是过年独有的滋味。

母亲还会蒸黏豆包,这是过年不可或缺的仪式。她扎着围裙,撸起袖子,双膝跪在炕上,对着一大盆黄米面用力揉搓。拳头捶下去,面团翻上来,一下又一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发得好不好,母亲一摸便知,她凑到盆边闻一闻,点点头说:“可以包了。”全家便围坐在一起,父亲生火架笼屉,母亲捏剂子、填豆馅,哥哥擀皮,我在一旁凑热闹,把面团捏成歪歪扭扭的小团子。母亲包的豆包,个个圆润饱满,封口处的褶皱都整整齐齐,垫上泡软的苏子叶,码进笼屉里。

蒸汽袅袅升起,带着黄米面的清香。豆包出锅时,黄橙橙、亮晶晶的,像一个个小元宝。趁热咬一口,软糯中带着劲道,豆馅的甜香漫开来,蘸点红糖或是荤油,滋味更是圆满。母亲总会先尝一个,皱着眉品一品,那是她多年来的习惯,严谨得像在完成一件大事。豆包是正月里的储备,寓意着全家“粘”在一起,不离不弃,也蒸出了一份家和万事兴的期盼。母亲的忙碌,不仅是为了家人能吃上黏豆包,更是用一双巧手,在热气腾腾的灶台边,为家庭团圆与新年气象铺垫下最扎实、最香甜的底色。

那时的日子拘谨,国家还在偿还外债,平日里肚子里缺油水,饺子更是稀罕物。我们小孩盼过年,多半是盼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母亲是包饺子的高手,皮儿薄馅大,还会包花饺子,捏成马莲花的形状,捏成小帆船的模样,摆在盖帘上,像一件件精巧的艺术品。饺子馅里掺着白菜帮子,却比肉还香。哥哥们抢着擀皮,擀面杖在炕上滚得飞快,我索性用手揪面剂子,捏成奇形怪状的“小元宝”。

母亲偷偷把一枚硬币包进饺子里,我瞧见了,偷偷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圈,“妈,这饺子肯定藏着福气,”我贴她的耳根小声地说。

当第一锅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时,整个屋子都飘着麦香。母亲总把破皮的饺子先捞给我,“这是给咱家小馋猫的彩头。”咬开薄皮,鲜香的肉汁涌出来,烫得我直吸气却舍不得吐。父亲这时会讲他小时候过年吃野菜饺子的故事,我们嚼着肉馅,觉得此刻的幸福像饺子皮一样,包裹着最珍贵的馅料。八仙桌上的饺子热气腾腾,哥哥咬到那枚硬币时,“咯嘣”一声,把快要掉的牙给硌掉了,带血的牙和饺子一起吐出来,他却咧着嘴大笑:“我这是鸿运当头!”全家哄堂大笑,笑声震得油灯的火苗直晃。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过年,就是让清苦的日子裂开一道缝,让甜透进来。

除夕要吃年夜饭,这已成为习俗。母亲给我们讲“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的故事。告诉我们旧岁与新岁在五更时分悄然交替,要懂得珍惜生命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平时我早困了睡觉了。那天我却格外精神,一点儿困意也没有。父亲做了一桌子菜,热腾腾的饺子也端到八仙桌上来。按惯例,除夕零点报春的钟声敲响时,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父亲找来长长的木杆,把一挂鞭炮拴在老槐树上。“放炮啦!”我高声喊着,哥哥点燃引线,撒腿就往墙角跑。噼里啪啦的炮声炸开,震得玻璃嗡嗡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家家户户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呐喊声、欢笑声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沸腾了。鞭炮燃尽后的碎纸屑,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街道,宛如为路面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红毯。‌这些纸屑在微风拂过时轻轻翻卷、飘起,又缓缓落下,仿佛一群嬉闹的精灵在舞蹈。‌

母亲在屋里下饺子,我们围着火堆叫着、跳着、跑着,那一刻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拜年与压兜钱的喜悦

拜年,是新年里最热闹的盼头。给父母磕头拜年,能得一角钱的压岁钱。我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沾了炕席的灰,手心攥着那枚温热的硬币,心怦怦直跳。这一角钱,能买五块糖,甜上三天;能买十个啪叽,和哥哥们玩上好久。大年初一一早,父母领着我们去邻里家拜年,“爷爷过年好!奶奶过年好!叔叔阿姨过年好!”我像机关枪似的,把拜年话一串儿说出来。东家给块糖,西家给个果子,兜里鼓鼓囊囊的,装下四五毛钱。我背着哥哥弟弟,把钱藏在炕席底下,却不知母亲早看在眼里,只是笑着不说破。

对联与胡同里的狂欢

贴春联也是除夕的大事。零下二三十度的天,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脸。母亲用白面熬好浆糊,我和哥哥用刷子把浆糊刷在对联背面,然后飞快地跑到屋外,往墙上粘。手冻得通红,却顾不得冷,一边用笤帚扫平对联,一边用手摁实。母亲在一旁喊:“福字要倒着贴,这叫福到了!”我赶紧把歪歪扭扭的福字倒过来,看着那红艳艳的字,心里满是欢喜。

守夜的时光,总伴着剪窗花的乐趣。母亲剪的向日葵、大公鸡、马莲花,栩栩如生,邻居们见了都夸。我剪的兔子缺了耳朵,她却从不嫌丑,只说:“这兔儿跑得快,来年日子也跑得快。”胡同里,家家都挂起了纸糊的红灯笼,红光映着白雪,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初一的清晨,雪花飘了下来,父亲望着漫天飞雪,笑着说:“瑞雪兆丰年,今年定是个好年头。”树枝被大雪压弯了腰,却透着春的喜气。我和哥哥弟弟,还有邻居家的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笑声惊落了树梢的积雪。胡同里的追逐打闹,把寒冬都暖化了,这里,就是我们的童话世界。

如今,童年的春节早已远去,那土灶的烟火、供销社的年画、母亲的黏豆包,都成了记忆里的剪影。可那浓浓的年味,那淳朴的乡土风情,却像一坛陈年的酒,在岁月里越酿越醇。它藏在时光的褶皱里,藏在每一个游子的乡愁里,每当想起,心头便涌起一阵暖,那是家的味道,是岁月的馈赠,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过年的甜。

作者:耿占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