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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了一步的《茶馆》,往后退了一步的孟京辉


来源:澎湃新闻网

对于新近上演的孟京辉《茶馆》,褒贬不一,但臧否对立的两方都认定此作是孟氏美学的天马行空。不知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在放肆挥洒的背后,看到孟京辉为老舍退后一步的诚意。

对于新近上演的孟京辉《茶馆》,褒贬不一,但臧否对立的两方都认定此作是孟氏美学的天马行空。不知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在放肆挥洒的背后,看到孟京辉为老舍退后一步的诚意。

孟京辉执导的新版《茶馆》剧照

当孟京辉符号性的电视雪花开始闪烁,《茶馆》台词,被一动不动的演员们声嘶力竭又扁平呆滞地喊了出来,这一喊就是数分钟之长,但这挑衅只是一层恶作剧式的面纱,孟京辉以此迅猛唤醒无比熟悉《茶馆》的观众们,使其被迫告别舒适观剧的幻想。我几乎是被驱赶一般,由那些难听的喊声抛进了漫长的未知旅程。但没想到,孟京辉并未取框架而弃内容,强行赋予文本新意义,而是给予老舍足够敬意,让原著的时代、人物,成为这段新旅程中最重要的景致,并且大力呈现、小心解读。

《茶馆》创作至今已60余年,最初观众看这个戏,应该是一种“贴肉”的状态。其后几十年巨变,《茶馆》让时间配上了一幅陌生化的滤镜,很多真实生活的沉痛内容,变成了风味小佐料,观众和剧作真正内核的关系越来越“轻”、越来越“浮”。孟京辉在《茶馆》中拼贴了大量陀思妥耶夫斯基、布莱希特、卡夫卡以及老舍其他作品中的内容,用这种方式强行改变观赏趣味,重塑了作品的质地。来自不同时空的人物和《茶馆》众生同行,观众通过各个维度走进《茶馆》,重新看到原有人物是一个普通真实的人,丰富、有沉重份量。

《茶馆》的当代性很强,老舍不仅用“老裕泰”写出了一次山河裂变,还写出了代际裂痕、上升焦虑、信仰危机等许多现在正被关注探讨的问题,尤其是对人如何自处于时代这个命题留下了无尽思索。原作中,老舍用王利发的自杀写出了冰冷的问号。孟京辉抓住这个问号,在《茶馆》的剧情里顿出多个线头,扯出不同章节,又用互文、注释等方式不断地回应,庞杂喧闹的舞台上,王利发一步步走向死亡的过程,成为绝对的核心。

还有一些线头是非常细微的,孟京辉却以此编织出了更原汁原味的“茶馆”故事。比如康顺子这个人物,曾被视为阶级斗争的代表性人物,阶级在政治上的先进性掩盖了其女性本体,角色失去了生命力,孟京辉重新聚焦女性情感和身体,让角色从符号化里跳脱出来,再次叙事。康顺子、丁宝等受屈辱的女性,是老舍作品中极重要的一类人物,倾注了老舍温柔又复杂的爱恨交织。孟京辉那种虽怜惜但强势又试图理解的温情,以及探讨这段命运始末的直男劲头,别说,和老舍还真有点儿像。

孟京辉和老舍的这份神似,在麦当劳、skr大傻杨、陈明昊独角戏等部分,也很明显。老舍的表达方式有一种发于知识分子,又能被“劳动人民”接受到的幽默,微微有点刻薄,反而使“劳动人民”觉得自己和知识分子一样高级,更加以追捧。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孟京辉的顽皮、嘲讽略近于此,当然后者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横劈竖斩,全无老舍那般蕴籍微妙,但已是能在剧场里营造这种“老舍式幽默”的不多人选。

茶馆这个场所的本质是信息的交流,是人与人之间的观察、聆听,孟京辉《茶馆》的舞台,就是一座大茶馆——“王利发将死”高悬于舞台,引来不同时空的思想、人物、故事在这里相遇,他们的回答、同问、唾弃、漠视,叠叠垒砌又四下倒塌,使已被流逝时光消磨了的原著主题轰然重现,《茶馆》之魂复苏于剧场。

“撒纸钱”在每一版《茶馆》中都是最华彩的段落。孟京辉的舞台上,巨大冰冷的钢铁轮缓慢转动,将规矩整齐的家具什物携带至高处,然后危险颠倒、狠狠坠毁,转动仍不停止,将庞大数量的白纸抛洒得满天满地,无尽无止。白纸看起来又很像常用的A4打印纸,彷佛《茶馆》剧本被毫无保留地抛入十方洞开,飞舞六道轮回。此时,演员们冲往前区,狂歌狂动。更有电音轰鸣,节奏销魂,色光晃动,形神摇离。这就是那碗被孟京辉额外描述配料、做法的烂肉面,它被孟京辉从《茶馆》里做得了、端出来,为时代鸿沟的两头讲和,热气扑面,滋味十足。

当然,孟京辉《茶馆》在激烈鲜明的舞台形式背后,也有一点遗憾。孟京辉执着于开掘原著,过于拘谨,大量拼贴文本也过于繁复、冗长,使全剧看起来像一篇脚注细密的论文,甚至脚注比正文还冗长、还复杂。不过,老舍作为原作主人,如果看到孟京辉用这样的方式将《茶馆》推入了新的时代,应该会以招牌式的微笑道一声:“承让了,老孟。”

[责任编辑:邵晓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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