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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会客厅】淡然无极——记书法家张天民


来源:凤凰网黑龙江综合

在传说中,张先生的形象是书法泰斗、黑龙江书法界的代表人物,不愿意会客,一脸严肃。先生古稀之年,我在丁先生的引荐下,斗胆推开了那扇门。

【凤凰网黑龙江梁帅】以前只是听过说过张先生的名字,但都是一种片段式的传说。在传说中,张先生的形象是书法泰斗、黑龙江书法界的代表人物、且名气大、脾气大、学问大。不愿意会客,一脸严肃。先生古稀之年,我在丁先生的引荐下,斗胆推开了那扇门。

先生刚搬新居不久,房间很大,很巧的是,先生家中也是将客厅打造成书房,我在搬入新居之前,也如是设计,很多朋友来了之后,都说这种装修风格独特,不是一般家庭能够做出来的。先生家四周墙壁上的书架,留存着新旧不一的近万册的文史书籍,可以看出先生读书之持续且勤奋、进入晚年尚不辍耳。

屋子里面留一书案,放置笔墨纸砚、印章若干。书案上面有几册字帖,可见先生虽已古稀之年,仍临池不辍。

丁先生是张先生的弟子,书法造诣很高,在业界也颇有名气,本身也在单位担任要职,但对张先生毕恭毕敬,说话十分小心客气。丁先生简单介绍了我的情况,张先生得知我曾写过几册小书,近年来又把爱好转移到书法之上,先生开始劝我不要学书法,要把写作写好。或许张先生觉得学书本身是一个苦差,也许张先生在书法界多年,看透书法界的种种,不愿意再让一个后辈趟这蹚浑水吧。

我忐忑着拿出自己的一副隶书作品,请求先生指点,写的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先生看后,或许是碍于情面,并没有直接批评,而是说我尚有写天分,尊古法、路子对,但缺乏功力,线条浮于纸面,写的比较“白”了,造成书法线条的表现力不够丰富。

先生把写字和骑自行车做类比,很形象的说了自行车行驶的轨迹并不完全都是直线,书法的线条亦是如此,行笔的过程中,高手能让毛笔和纸张的接触产生更富于变化的艺术效果。

当天,先生简单讲了他的学书经历,并拿出一册印谱示我等,我才知道张先生在二十岁左右的时候还对篆刻进行过研究,他说和一个同学,当时买了很多石头,准备大干一场,但因为锯磨石头的时候赶上天气寒冷,他们劳作过度,先生大病一场,不仅断了篆刻这一道路,也离开了他在中学教书的讲台。

书法讲求师承,我曾和朋友交流过,师承可以有两种,一种是和古人留下来经典碑帖学习,比如喜欢《石鼓文》,可以花费大量的经历研习《石鼓文》,并从《石鼓文》中得到益处,将来也可能以《石鼓文》为基础创作出自己风格的作品,那么《石鼓文》在这个意义上就是我们的老师了。另一种师承关系,就是能够拜一位名师。这个名师是真正懂得书法的老师,而不是仅仅名气大的老师。张先生年轻时期,书法发展尚未向今天这样普及而混乱,有幸他遇到了三位老师:他们是刘忠、游寿以及林散之。

2009年4月出版的《雕虫散记》中,张先生记录了第一次去见刘忠老师的情况。“一九七一年,伯南兄引我见刘忠先生……其时先生门下已有杨克炎、刘司斌、王文斌等几位弟子,他们几位都早我几年并列门墙,自然为师兄。”

张先生在《黑龙江书法三百年钩沉》一文中,说刘忠先生是辽宁沈阳人,古文功底非常坚实,是一位优秀的音乐老师,但其痴迷书法,并在书法上取得了很高的成绩。

刘忠(1901-1987),……刘忠精于汉、魏书。魏书自《龙门十二品》人,而于《杨大眼》、《孙秋生》、《魏灵藏》、《始平公》用心尤著,小字多墓志笔意。汉碑自《娄寿碑》人,遍临名碑,尤喜汉摩崖石刻,晚年钟情《好大王碑》,用功至勤,成自家风貌。尹瘦石评:“刘忠汉隶当今无二。”刘忠汉、魏碑神韵。临池之外又善校碑,为少见之汉魏碑帖鉴定家。刘忠过世后,留下大是书作、数百首论碑诗及众多碑帖题跋。

我记得在张先生家里,先生还展示了刘忠先生晚年临习的书作,几乎均是隶书作品,观之,大气轩昂,尘俗未染。张先生说,自己的书法先前取法唐人,后来与刘忠老师习书之后,对篆隶之书苦下功夫,那时候还用功临习《曹全碑》,在技术方面的练习几乎是跟随刘忠先生学习而成的。

由此可见,张先生的学书之路,在最初的取法上,实际并不算高明,纵观书法历史,唐人楷书、以及《曹全碑》均不能算得高古一脉。而后来,我们所见张先生书法中线条老辣、古趣盎然,已然不见曹全的秀美,唐楷的板固,张先生的书法艺术创作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蜕变。对过去的自我否定,追求更高一层级的艺术展现,这种艺术突破的动力来自何方呢?

张天民与游寿合影

在张先生书法艺术生命中出现的更重要的一个人当是游寿先生,游寿为民国才女,字介眉,1906年出生,福建霞浦人。年轻时候供职于民国政府的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利用汉魏碑文与历史文献互相参考,考据许多重要史实,为我国历史研究做出突出贡献,因与傅斯年交恶,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决议留在故土,未随中央研究院去台湾,后生世浮萍,来到北国。其书法师从民国书法大师胡小石先生,在篆隶、魏碑等书体上颇有建树,作品拙朴苍劲,刚健清奇,是我国学者型书法家的代表人物。

张天民演示游寿的用笔方法

“一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操着一口闽东口音,一个谦和、朴素、可亲、可敬,精神头十足的小老太太。”这是张天民在1970年代对游寿的印象。不知道为什么,我虽晚生,未有亲见游寿先生的机会,但读其作品亦能有如此感知。

游寿先生学识博大精深,对书法的理解在平常书家之上,从张先生和游寿的交往上,亦可看出端倪,游先生很少谈书法技术类的问题,而强调书法背后展现出来的传统文化学识。让张先生领悟到“奴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的道理。“先生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在她身边如沐春风。从游20年,先生对我谈书法的时间要大大少于谈学问、谈读书,先生认为书法的载体是学识,人品,无学识即无从谈书法。”

由此,张先生的书风中,多了金石气,书卷气。

年轻时的游寿先生

游寿先生1994年在哈尔滨驾鹤西游。2006年是游寿诞辰一百周年,张先生写下了《游寿先生百年祭》,张先生在26岁的时候,在一位朋友的引荐之下见到游寿,彼时,游寿已经是66岁的老人,二人年龄相差40岁。

从游学习22年,张先生著《游寿先生百年祭》一文,堪称怀人散记中的经典之作,让我们看到一位治学严谨、学识渊博、书艺超群,血肉丰满,形神俱在又有女人温度的书法家,为后人研究游寿留下了一份宝贵的历史文献资料。这篇文章,也能让人看出张先生情感中的细腻,也会改变很多人对张先生一脸冷峻,刻板的老印象吧。

张先生素来给人高大魁梧、不苟言笑的印象。我第一次见到张先生的时候,因先前听很多人说起,也预设了此种印象,但那一次,我仍然感到张先生的可亲可敬,鹤发童颜的表面下,眼神矍铄,思维清晰,与一后辈谈书论艺,无半点权威在上、不可一世之面目。临别,先生还赠我他的著作《雕虫散记》。读后方知,先生之所以能取得如此高的艺术成绩,和他深厚的传统文化积淀、宽博的学识以及坚实的理论基础是分不开的。先生之作《黑龙江书法三百年钩沉》、《书法志稿》,是研究黑龙江书法史不可绕过的经典历史文献。

了解一门艺术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能把这门艺术的历史搞清楚。如果深入学习这门艺术,这门艺术的历史对于学者来说更为重要,我们会在历史的经度和纬度上去寻找坐标和参照。张先生对书法史上下通达、对书法历史上的杰出人物、书作都如数家珍,作于1983年《书史悟要》,但今日读来,也不觉观点落后,反到感觉这是张先生融汇古今的精华之作。张先生不仅对篆隶烂熟于心、对魏晋之风、南北朝墓志书法、唐宋元明清等书法发展留脉一一梳理,形成了一个人对书法史建构的完整体系。

《书史悟要》是对书法史的全面梳理,不仅史实选材可靠,观点也符合书法艺术的基本规律,个人体悟观点简介亦有独到之处。

张天民先生作品

张先生在篆隶之书成绩最为突出,在篆书的学习上,张先生认为,“学好篆书,对于今后的书法学习来说是一种‘受用’,而其他书体则不能用‘受用’二字来形容,若非经验是不能领悟其中的奥妙”。

根据甲骨文诞生的历史氛围,张先生提出,“神气是书写甲骨文的灵魂所在”。对于金文,“写金文舍圆融而求残浊、斑驳则为病笔”,“学习石鼓文宜中锋用笔,且应笔笔中锋。笔画圆润、凝重,一画之内应等速运行,勿忽快忽慢,要显出笔画的厚度”、“金石味道不是能描摹得来,待功力、学养、理解到位时,自然水到渠成”。

对于篆书的学习规律,张先生认为,应该以秦篆为主、汉篆为辅,参清人笔意,而后学习《石鼓文》,即学到了石刻文字之祖,继而在学金文、甲骨,似为稳妥。

张天民先生作品

对于隶书,张先生研究十分深入。清人曼翁先生有云,“不究于篆,无由得隶”。张先生认为:“篆笔入隶,即便一成不变,亦不失高古,楷笔入隶,则平满浅近,堕于俗姿”。在隶书的笔法上,张先生推崇汉代蔡邕所言:“横鳞、竖勒之规”。横鳞者,即走笔如鱼鳞那样依次相叠平出,要稳约有起伏状;竖勒者,即写竖画的时候,如同勒马一样时放时松,又紧又松、徐徐而下、力裹锋中。横波与斜磔出角要“展不尽之情,蓄有余之势”。

更重要的是选择写汉碑的时候,张先生觉得应该根据个人的兴趣、性格、气质、好恶等决定临习哪一种碑帖,最好所临碑帖和自己“神接”,觉得与自己的秉性相符,且纯生“爱意”,则容易写进去,能出成果。

我第二次拜会张先生的时候,展示了自己临习《西门颂》的习作,张先生看后说做好还是从工稳的碑帖入手,打好基础,《西狭颂》、《石门颂》以及《张迁碑》都是汉碑中个性十分突出的碑帖,要有一定基础之后在学习,效果会更好。我想这并不是张先生思想传统,这是一位书法大家的经验之谈,对后学者来说,这也是一条学习书法的正确道路。

书法的修行,运笔用墨等技术层面的问题,道路正确,假以时日,亦能有小成。艺术观念的成长、学识、人品的修为恐非一朝一息能够得来,书法家前行的道路上,最难解决的就是后者。

张先生后来调入黑龙江省书法家协会工作,把兴趣爱好和工作融为一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暂且不论,但张先生利用工作的机会,凭借着自己对书法的热爱和执着,影响着黑龙江的书法发展。在工作中,张先生也在不断培养后生,助推他们成长。如今,鹤发童颜的张先生还经常能够接到一些学生的问候,几十年下来,说弟子三千亦不过分,其中优秀者已经成为黑龙江乃至中国的书法代表人物,据我所知,和张先生较为亲近的尚有十二入室弟子。

张先生说自己是散淡的人生。在于艺术,张先生保持童真,初心不改。为人上,张先生宽厚待人,虽无酒肉推杯换盏的应酬,而有君子之交的清淡人生。当年,著名书法家孙伯翔来哈尔滨,特意拜访张天民先生,因二人曾共同担任中国书法家协会的评委,书法艺术都已经达到一定境界,互相仰慕。孙先生到张先生家中,张先生并未设酒肉款待,二人清谈许久,相聊甚欢,友谊保持至今,是为一段佳话。

张先生视之为老师的林散之先生,虽只和张先生有一面之缘,但对张先生影响很大,后来张先生在回忆文字中记载,林散之的“罗汉相貌,真纯的童心、毫无尘俗感的淡泊心境,使我一下子读懂了林先生的字。晤谈无多、时间无长,但林先生使我震撼,他实实在在影响了我此后的人生。”

张先生说自己生性懒散,做事大多从兴趣出发,并说自己是一个无为的人。实际上,张先生在自己感兴趣的书法领域,用功颇为勤奋。从16岁开始学习书法,大约有十年左右时间,每天都习至午夜2点左右。一头钻进古代碑帖,一丝不苟、细致研读,反复临习,学书态度也十分严谨,对碑帖的临习,一副临作也常常临写几十遍,稍有不满意,即重新书写,直到满意为止。文革期间,张先生下乡到农村,也未曾丢下书法,而且每天还坚持临习,揣摩汉字书写的用笔和造型,常常日课二三百大字,孜孜以求、乐此不疲。

坚持和努力的动力,来自内心对书法艺术的兴趣和热爱,这种兴趣催生出希望,也消解了生活带来的苦难和忧伤。或许是对艺术用心过于执着,张先生生活中则有意无意“忽略”一些别人看起来事关名利的“重要”事情。“无用”之人的视此均为无用之物。因此,在如单位分房、职务的晋升等人生中的好多节点处,张先生都没有“享受”到与其艺术成就相匹配的待遇。但张先生泰然处之、淡然无极。仿佛他书法作品中的大气飘逸,字如其人,书法大忌软筋柔骨之态, 生活之中的诸多苦衷皆于翰墨化为风骨,大节凛然、浩气纯正,超然而物外,让人感受到了张先生具有的人格魅力。

丁酉之春,张先生弟子乔迁新居,他用遒劲的篆书书写一副《淡然无极》的作品,线条婉转流畅、谋篇大气磅礴,可谓人书俱老,落款处的文字,“静心修身,宠辱无问,雕虫小技,恬然自安,境遇荣辱,无关乎人学养,若不事宜,淡然应之,不可折节而盲从也。”,这或许可以体现张先生的处事原则。

张天民一九四六年出生在江苏扬州,自幼爱画画。父亲去世后,张天民随母亲来到哈尔滨寄篱在姨母家生活。后经历文革下乡,返程后任教、进入书法家协会成为专业书法家。张先生从艺55载,沉浸于千年书法艺术之长河中,吸收前辈精华,融贯古今书法源流,呈现出气息古雅、风神潇洒的独特艺术风格和精神高度,丰富了书法艺术呈现的语言形式,为龙江书法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余期未来,唯愿张先生身体健康,能给后人留下更多的精神财富。(完)

[责任编辑:张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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